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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戈叔亚:因为失败所以成功(2001-09-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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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墨登场 某次出差,我在机场买到一本《华夏人文地理杂志》,其中有戈叔亚的文章《飞虎队传奇》。那是非常打动人的文字,是充满人的命运和情感的历史。文章之后,有对戈叔亚的采访,其中的文字再次打动了我:“在中国史学界,很难见到用激情探索历史的人。我之所以不想用学者一词称呼戈叔亚,是因为他研究历史的方式和历程与我们熟知的方式太不一样。他不是在书斋里,也不是通过教科书,而是用双脚跋涉于历史的荒野中,用心与事件中的人交谈去体验历史。这使得他对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中缅印战区的了解,恐怕可以在任何一所军事学校当教官……” 戈叔亚这个名字,我记得在驼峰飞机残骸在昆明沃尔玛的展览上,殷晓俊就对我说起过。他曾告诉我,在关于驼峰和飞虎队的研究上,戈叔亚绝对是很权威的专家。 二者相加,促成了我对戈叔亚的这次采访。有意思的是,戈叔亚得知我要采访他后,对我也作了一番调查。见面后他直接说,“你的采访中都是有钱的人和有名的人,我二者都不具备。”但在我讲述了我们定位的“成功”后,自认为现实生活中很失败的他沉吟良久:“那我可能会成功,我的每一步都是在向成功迈进。” 记:你自称“自由撰稿人”,但你所撰写的文字是不是都围绕在中缅印(中国-缅甸-印度)战区史上? 戈:原来我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二战,中缅印战区史上,现在我想转到云南的乡土历史,附带还要搞一搞云南周边国家和省份的历史,因为看历史问题要把周边的关系理顺才能更清楚,比如缅甸和四川、贵州的历史。自称是“自由撰稿人”也是出于无奈,因为这比“无业游民”要好听一点。但“自由撰稿人”还是表达了一种愿望,这就是它使自己进入到历史剧情中编织一个喜欢或者是命中注定的角色,去感受一下剧中人的喜乐哀愁。这样也可以回避失败的现实生活。 记:你是怎样开始研究滇西抗战这段历史的?有没有一种特别的机缘? 戈:我在原昆明军区大院长大,又是云南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的,还当过兵。我本来就喜欢军事,对欧美史和二战史更是有着迷般的兴趣。但大学四年,包括在腾冲当兵,都没有听说过滇西抗战的历史。1983年做生意到滇西,在腾冲等车,拿着一个茶缸去要水喝的时候,问起几个铁匠二战的事,他们看着我,似乎要判断我是什么人,然后才开了口。像我这样研究二战的大学毕业生居然对云南的抗战历史完全不了解,我有一种被捉弄的感觉。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历史上的大事件,从挨打到取胜,是中国人的耻辱与幸运。滇西抗战几乎被遗忘和遗漏,只有用文字记下来,抗战的胜利才完整,于是我开始收集研究。此外,1997年寻找到一架中美双方关注多年、二战期间失事的中国运输机残骸,对我来说则是一个契机。我没想到这样一架破飞机会这样牵动媒体,众多的约稿鼓舞了我。过去我做生意,但做得太糟糕了,以至于把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也成了一个理想,现在这个契机肯定了我,它鼓励我应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记:发现驼峰航线中国航空公司第53号飞机当时被很多媒体报道了。 戈:我曾在盈江发现了一架飞机的螺旋桨叶片,并在美国杂志上发表了发现叶片的经过。1996年10月,我收到一封美国人福莱切·汉克斯的信,他是失事的53号机机长吉米·福克斯的同事。当年反法西斯同盟国为支援中国抗日,从1942年起开辟了一条飞越喜马拉雅山脉的空中通道,即著名的“驼峰航线”。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危险的飞行航线之一,不少美国飞行员曾在这条航线上执行任务。1943年3月11日,这架53号机正是从昆明起飞,在准备穿越片马丫口飞往印度时遭遇低气压而失事坠毁的。飞机失事后福莱切·汉克斯参加了9天9夜的营救。他在给我的信中回顾了找寻坠机未果的往事,并提出由我去打听那一带有无人发现飞机。1997年1月,我拿着汉克斯寄来的各种资料,约上朋友到片马寻找。在那里得知不久前这里刚刚发现了一架飞机的残骸,并上山证实了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飞机。 记:在此以前你一直做生意?但你说,活在自己精心选择的过去,可以回避失败的现实生活? 戈:我1983年下海,以后一直做生意。那个时候下海的人很多成了百万富翁,但我至今仍然一贫如洗,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和编辑讨价还价,上街存车仍然要找一个不交钱的地方,仍然看着腰缠万贯的大老板咽口水。生意做不成,反倒被别人骗得精光,可以说彻底的失败。从某种角度说,这也证明我就是适合搞历史,至少不适合做生意。公司曾给我钱叫我走私汽车,但我不敢。朋友的钱给我投资,但我怕亏了对不起朋友。在现实生活中很多关系我也处理不好,找领导、找各种部门,完全没有信心,摸不到窍门。而“生活在过去”则完全不一样。我可以精心选择一段激动人心的历史阶段来“活”而不是活在偶然存在的现实,和伟大的将军和英勇的士兵面对面一起“生活”。他们不会欺骗我,我也不会战死。这是很占便宜的事情。 记:但你在搞研究的时候是不是如鱼得水呢? 戈:太幸福了。大学毕业后我就常常陷于苦闷,赚到钱空,不赚钱更空。磨蹭到40多岁还去找人打工,不好意思啊!但开始研究历史以后,每一分钟都是自己的,它使我觉得呼吸从未这样自由,头脑从未这样敏捷,我摆脱了多年缠身的懦弱、窝囊、羞辱和恼恨。有时,我会咒骂每个夜晚,因为它中断了我光辉灿烂工作的白天。我每写一篇文章,都是积累自己的功名,就和别人积累金钱一样。钱少一些,但这太正常了,这是自由必然要付出的金钱的代价。 记:你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和身边的人有什么不同吗? 戈:完全一样的生活就是一种重复,重复的东西在电脑里是要被覆盖的。人总要死,而且寿命也差不多,无论是伟人还是百姓。所以活着的意义是一种感受、一种刺激。如果已经经历了一种生活模式的感受,再继续下去就是重复,没有太大的意义。我要感谢骗我钱的人,是他把我逼到了写作这条路上来,现在我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有个在美国的昆明人来问我,你说昆明人在干什么?你知道吗,他们都在打双抠(一种用扑克牌玩的游戏)!他说这种事要外国人知道了一定要笑死,因为如果他们在赌钱还好,说明还有目的,还是为营利的,但打双抠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说明生命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可以等同于混吃等死。所以我看到朋友们都想劝他们,你们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不要怕。但他们肯定听不进去,每个人都要自己经历过,才会去选择。 记:我看你关于历史的记叙,你提到的任何一段历史事件和人物都是生动而鲜活的,那些美国老兵的故事,那些中国普通老百姓的故事,并没有文字的苍白和枯燥。你收集它们的时候一定倾注了深厚的感情? 戈:也许这是我偶然找到的一种非常好的研究和描述历史的方式。1983年我开始研究这段历史时,国内几乎没有什么公开的文字资料,美国日本的官方战史资料都是某某数码番号的部队攻击对方某某同样是数码番号的部队。通篇全是这样的东西,我无法区分战国时代、英国和法国的百年战争以及抗日战争不同的士兵的不同感受。我只好到政协、民革和黄埔军校同学会去寻找参加过作战的老兵来讲述这段历史。这样,各种各样的人的不同的感受通过他们的语言、眼神、哭泣传递给了我,那一双双冰凉茧硬的手使我感受到他们火热的心。一位老兵闭着眼睛用四川话反复说“滴滴哚哚”来描绘败走野人山那可怕的原始森林的雨季;另外一位老兵用“吐吐吐”来模仿松山推土机埋葬无数阵亡中国将士尸体时引擎所发出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对我的震动像耳鸣一样久久不能平息,又驱使我到滇西战场遗址,用手抚摸那触目惊心的坑道,试图感受当年的枪炮声对今天的震撼,这样你几乎会听到枪炮声、冲杀声、哭喊呻吟和自己呯呯作响的心跳声;可以闻到战火的刺鼻硝烟、烤肉与树叶、泥土与腐肉的混合气味。那种感受我相信是任何事件都不能相比的。 记:你眼中的战争是什么? 戈:战争是人类的感情在极短时间内的强烈释放。比较和平时期研究要很长时间才能取得的成果,在研究战争很短时间就可以得到。研究战争的意义在于要警示人们不要轻易挑起战争,因为战争太残酷了。 记:你研究历史的方法是什么? 戈:是一种西方的比较成熟的方法,而不是通常的卡通宣传式的研究方法。战争结束几十年了,揭开疮疤已经不会再引起可怕的痛苦回忆。所以,有时用一种纯粹技术性的中立立场来客观地看待当事的双方是必要的。这样就要充分地了解敌我双方的资料,看地图,然后到现场去。国外还有一种研究历史的方法,就是口授历史,找亲历者一个一个来写。我研究战史的重点是战斗的过程而不是战斗的结果,研究战争对今天的人们的影响重于战争的过程。 记:据说你走遍了滇西每一个重大战役的遗址? 戈:滇西是世界战争史的宝库,因为许多战场的遗迹都奇迹般地都保存下来。在龙陵松山,日本人当初用两年时间修筑了大量的工事,现在拿地图都几乎可以找到任何一条坑道。那里的人们会随意指着一片树林、一段坑道、一间房屋或者一个什么东西,向你讲述一段惊天地而泣鬼神的故事。在松山路边一个刻着“大寨”石碑旁的庄稼地,一个叫做木下昌己的日本老兵对我说这就是最后的“玉碎阵地”———“横股阵地”。当年的一棵老树还孤零零地屹立在那里,他抚摩着树上的伤痕,苍老的面部肌肉间断性地痉挛般剧烈抖动,使脸上的枪伤格外明显。当年,他踩着橡皮一样发涨的尸体来接受上级要他“脱出”(逃走)的命令。当仅有150平方米的阵地上仅存80名负伤的士兵和慰安妇。1944年9月7日凌晨3时,他和两个士兵爬出坑道时遭到中国军队的狙击而躲避到晚上。当天下午5时,横股阵地被中国军最后攻陷,他亲眼看到了同伴在这里覆灭的过程。在龙陵的白塔村,一位叫赵红旗的老人流着眼泪描述日本人强奸本村妇女的整个详细过程,他最后说,“假设这位女人就是你的母亲姐妹,或者干脆就是你自己,那你是什么感受!”……像这样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简直是太多太多了。它对人们的震撼相信是任何教科书都无法比拟的,而且还没有这样的教科书。 记:支持你研究的是什么动力? 戈:当然有任何一个国人都会有的正义感。另外,就是一种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的爱好。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特别的嗜好,而我就喜欢搞战争史。这听起来有些难听,但这是真实感受。 记:你研究滇西抗战史是为了证明什么吗? 戈:我想证明的太多了。首先是想证明打败日本人并不是像某些教科书或者电影里描绘的那样容易。另外我还想证明的是一个人的理想梦想是什么,那你就应该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做,只要不是上天捞月亮,都是有可能成功的。我并不认为我已经获得了成功,但是我认为我在一步一步接近成功。 记:你可以通过你的研究谋生了吗? 戈:最糟糕的就是搞这个东西要和吃饭联系。但幸运的是现在搞这个可以吃饭了,约稿很多。而且我脑子里的东西,就是一天24小时不停地写,写到死都写不完。 记:你觉得你的研究可以进入正史吗? 戈:这不是我的事情。我仅仅对我可以写、传媒可以登、而有人愿意看的有兴趣。 记:到目前为止,你的研究成果是什么? 戈:我计划一年出一本书。过去我写过寻找驼峰飞机的经过,也翻译过美国人写的《飞越驼峰到中国》,还翻译过旅美华人谭伯英写的《滇缅公路》。最近要出的有一本云南人民出版社的《昆明的抗战》。松山我也想写一本书。云南二战史我已经把握住了,我把握住的不仅是一个课题,还有一种方法。通过这种方法,我还可以进入别的主题,然后取得丰富的成果。云南可写的东西太多了,我爱这块土地,它生养我四五十年,我总要回报江东父老。 记:现在你和老兵们联系还多吧? 戈:是的,我几乎每天都和他们联系,像朋友一样。有一个美国小伙子,他的父亲曾在驼峰工作过,照了几百张昆明四十年代的照片,还保留着当时在昆明看电影的电影票。父亲死后,小伙子想到昆明来,一个一个地寻找他父亲照片中的建筑主体,再从同一个角度再来拍摄它们。他的妈妈还要和我通信。这样的人太多了。 记:你嗜好历史有什么原因吗? 戈:人类走的每一步都不可能看到前面,只能看到后面。而且退避得越远看得越清楚,前进的步伐也就越大。这就是人为什么会有怀旧情结的原因。现代生活的压力和工业化不能解决的问题都压迫着人,人口膨胀、资源浪费和工业污染……以消费为主导的工业化时代是过渡时代,人类也许可以找到人和自然和谐相处的时代,前面没有路,也只能看后面。研究历史就是想找到这条通道。 记:你看过邓贤的《大国之魂》吗?你怎么看他笔下的滇西抗战? 戈:邓贤是搞文学的,文笔很好。但他也毕竟是搞文学的,和搞历史的不一样,他的某些观点我并不赞同。比如大国,我觉得是不存在的,要知道自己过去是弱国,才会更珍惜今天的和平。战争的较量,最终是综合国力的较量。反省历史不仅仅是失败者的事,也许我们中国人更应该反省历史,一个没有反省能力的民族是要吃大亏的。我们反省历史就是埋头苦干、发愤图强,真正在国民生产总值上超过对手。而且,即使物质生产能力超过了对手,也不一定非要主动选择战争来解决问题。 个人档案 1952年11月生,1968年参军,1975年电子管厂当工人,1979年就读云南师范大学历史系,1983年下海。1995年为电视片《风云滇缅路》撰稿,1997年寻找驼峰飞机,1997年后成为自由撰稿人。
张臻摄影李星海(春城晚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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